
“跃子,你可得长点心,这苏巧模样是俊,可那是咱这一片出了名的‘辣子西施’,听说一般汉子降不住她。”王媒婆一边拍着棉裤上的雪,一边小声嘱咐我。我捏着车把,手心里全是汗,看着前面那被大雪盖住的小路,心里直打鼓。
“王大妈,我就是个干木匠活的,她能咋降我?”我憨笑了一声。
王媒婆眼珠子一转,压低声音说:“听大妈的,待会儿进了门,不管她怎么敬酒,你心里得有个底,别叫人看轻了,也别叫人灌趴了,这里面学问大着呢!”
我当时没听懂这话里的深意,只觉得相亲喝点酒是礼数,哪知道那一碗碗烧刀子背后,藏着一个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变故。

01
1985年的冬天,比往年都要冷。
天刚蒙蒙亮,我妈就把我从暖和的被窝里拉了出来。屋里的炉子烧得通红,上面坐着一壶水,滋滋地冒着白气。我妈把那件压在箱底、只有过年才舍得穿的的确良衬衫拿了出来,又用那块旧烙铁细细地熨平了领口。
“跃子,你今年二十二了,你爹走得早,妈没本事,就盼着你能娶个正经媳妇过日子。”我妈一边忙活,一边抹了抹眼角。
我扣着扣子,心里有点不是滋味。那时候农村苦,我学了三年木匠手艺,刚能自己接点活,家里刚攒下点钱,这才有底气托王媒婆去邻村苏家提亲。苏家在苏家屯是大户,苏巧又是那一带有名的俊姑娘,据说上门求亲的人能从村头排到村尾,可这姑娘眼光高,一个都没看上。
我换好衣服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镜子里的小伙子长得还算精神,就是那双手,因为长年摸木头、拉大锯,指缝里满是洗不掉的木屑痕迹,手掌上也全是厚厚的茧子。
“妈,人家能看上我这木匠手艺人吗?”我问了一句。
我妈把一顶崭新的雷锋帽扣在我头上,认真地说:“手艺人咋了?手艺人有口饭吃,不饿着媳妇。再说了,我儿子老实本分,这就是最大的福气。把那两瓶西凤酒带上,还有这兜子白糖和大枣,别空着手去。”
我推着那辆半旧的飞鸽牌自行车,车梁上挂着沉甸甸的礼品,踏着嘎吱嘎吱的积雪,跟着王媒婆出了村。
雪下得真大。路两边的老槐树都挂满了冰溜子,风一吹,叮当响。我骑着车,王媒婆坐在后座上,一直跟我讲苏家的规矩。她说苏巧的爹苏老汉以前是生产队的会计,家里讲究多,苏巧这姑娘看着泼辣,其实心肠热,就是性子急,让我多担待。
走了约莫一个小时,苏家屯到了。
苏家的院子很大,红砖墙,这在当时可是富户的标志。刚进门,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豆香味。院子中间支着一口大锅,雾气腾腾的,一个穿着蓝色棉袄、腰里系着白围裙的姑娘正拿着大木勺在锅里搅动。
那应该就是苏巧。
她听见动静,转过脸来。我愣住了。她的脸被水蒸气熏得红扑扑的,眼睛又黑又亮,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。她长得确实好看,鼻梁挺挺的,头发扎成两个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。
“哟,苏巧忙着呢?”王媒婆赶紧迎上去。
苏巧停下手里的活,看了看王媒婆,又把目光移到我身上。她的眼神很直接,没有一般姑娘那种害羞的劲儿,反倒像是在审视一件货物。
“这就是林跃?”苏巧开口了,声音清脆,像百灵鸟。
“对对对,林家屯的林跃,手艺没得说,人也踏实。”王媒婆一边说,一边拉我,“跃子,愣着干啥?叫人啊。”
“苏……苏巧同志,你好。”我憋了半天,憋出这么一句,手心里的汗把车把都打湿了。
苏巧没接我的话,她指了指院角的一堆劈柴,对我说:“既然来了,也别站着。我爹在屋里对账呢,这火快灭了,你先把那堆木头劈了吧。我看你是木匠,这活儿应该不在话下。”
王媒婆脸色变了一下,小声嘟囔:“这孩子,哪有刚进门就让人干活的。”
但我没觉得有啥,我这人实诚,干活就是我的本分。我放下自行车,把礼品递给王媒婆让她拿进屋,自己脱掉军大衣,只剩下一件单衣。我捡起地上的斧头,试了试分量。
“行,我劈。”我说。
我叉开腿,站稳了。那堆木头大多是老榆木,硬得很。我抡起斧头,找准纹路,一下一个,咔嚓咔嚓的声音在院子里回响。苏巧就在一边看着,也不说话。
我干得很快,不到二十分钟,那一堆木头全成了长短整齐的柴火。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,气都不带喘的。
苏巧看了一眼那堆柴火,眼神里闪过一点惊讶,但很快就消失了。她放下勺子,拍了拍手,对我说:“行,力气不小,准头也行。进屋吧,我妈饭都快做好了。”
02
进屋以后,一股暖气扑面而来。屋里收拾得非常干净,墙上贴着1985年的新挂历,画片上是穿着红旗袍的女明星。苏老汉坐在炕头上,戴着老花镜写写画画,苏婶子在灶台边忙活,锅里炖着酸菜大骨头,香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。
“叔,婶子,我是林跃。”我规规矩矩地站着,把帽子摘下来。
苏老汉抬起头,从镜框上面看我,点了点头:“坐吧,听王媒婆说你是学木匠的?”
“学了三年了,现在跟着师傅在外面接活。”我如实回答。
“手艺人好,这年月,有手艺就饿不死。家里几口人?”苏老汉把本子合上。
“就我和我妈。”

我们正说着话,苏婶子和苏巧就开始往桌子上端菜。除了酸菜大骨头,还有一盘猪头肉、一盘炒花生米、一盘土豆丝,这在当时是招待贵客的标准了。
“来,林跃,坐炕上来,暖和。”苏婶子热情地招手。
我局促地坐在炕沿上,看着苏巧从碗柜里拿出了五个白瓷碗,整齐地摆在桌子上。接着,她从桌子底下拎出一个大塑料壶,里面晃荡着清亮的液体。
我心里一沉,那是这片地头最烈的“烧刀子”,少说也有六十度。
“林跃,我爹今天高兴,你陪他喝点。”苏巧坐到我对面,不由分说,先给我爹倒了满满一碗。
然后,她把自己的碗也倒满了,最后才轮到我。那白酒的味道刺鼻,熏得我眼睛生疼。
“那个,叔,我酒量不太行……”我小声说。
苏老汉没说话,只是看着苏巧。
苏巧挑了挑眉毛,端起碗说:“林跃,咱家相亲没那么多弯弯绕。我爹说了,看一个男人的酒品就能看出人品。你今天要是能陪我喝痛快了,咱俩的事有的谈。你要是连这碗酒都不敢端,那你待会儿就推着车回去吧。”
王媒婆在旁边打圆场:“哎呀,巧儿,人家林跃是实在人,哪能跟你这酒缸子里长大的比。意思意思就行了。”
“那不行,王大妈。我苏巧要嫁的人,不能是个怂包。”苏巧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,“林跃,你敢不敢?”
我看着苏巧那张漂亮的脸,又看了看苏老汉那张面无表情的脸。我想起我妈出门前的嘱咐,想起我家那三间破瓦房。我要是现在怂了,回去怎么交代?再说了,我虽然酒量不行,但我骨子里也有股犟脾气。
“好,我喝。”我端起那碗酒。
那真的是一种火辣辣的感觉。第一口下去,喉咙像是被火烧了一样。我忍着想咳嗽的冲动,硬是把大半碗酒咽了下去。
“好!”苏老汉喊了一声,端起碗抿了一口。
苏巧笑了一下,笑得很甜,但我总觉得那笑容后面藏着什么东西。她也端起碗,脖子一仰,喉咙动了两下,竟然把那一整碗酒都干了。
我看得目瞪口呆,这哪是姑娘家,这简直是山上的响马啊。
“再来。”苏巧拿过酒壶,又把我的碗添满了。
“苏巧,咱先吃点菜,空腹喝容易醉。”我劝了一句,顺手夹了一块猪头肉放进嘴里。
“怕啥?醉了就在这儿住。林跃,我敬你第二碗,这一碗是敬你刚才劈柴劈得好。”苏巧不由分说,端起碗又跟我碰了一下。
瓷碗相撞,发出清脆的声音。我看着碗里晃动的白酒,咬了咬牙,又是一大口。酒气冲上脑门,我觉得眼前开始冒金星,耳朵根子烫得发火。
“哎呀,这孩子,慢点喝,慢点喝。”苏婶子在旁边看着,有点不忍心,往我碗里塞了个大骨头,“赶紧啃块骨头压压酒。”
但我发现,苏巧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。
接下来的半个小时,是我这辈子过得最漫长的时光。苏巧找了无数个理由:敬我师傅、敬王媒婆、敬两村的友谊、甚至是敬外面的大雪。每一回她都喝得干干净净,看着她那豪迈的样子,我如果不喝,就显得我太没本事。
“林跃,你是不是男人?是男人就干了。”
“林跃,我听王大妈说你实诚,实诚人喝酒不耍滑头,对不对?”
苏巧的话像是一把火,烧着我的自尊心。我那一阵子脑子已经糊涂了,只知道她倒酒我就喝。第三碗下去,我觉得肚子里的肠子都在打结。第四碗倒上的时候,我看着苏巧的脸,发现已经变成了两个。
我看了一眼王媒婆,她正在那儿吃得欢,根本顾不上我。苏老汉还是那副样子,偶尔抿一口,烟斗里的烟雾缭绕,让整间屋子变得像幻境一样。
“不……不行了,苏巧同志,我真喝不动了。”我舌头都大了,说话也不利索。
“再喝最后这一碗,这碗喝完,我带你去后面看我种的冬兰。”苏巧凑近了一点,我闻到她身上除了酒味,还有那股好闻的豆香味。
我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:林跃,你再喝下去就要出洋相了。万一待会儿喝醉了发疯,吐人家一屋子,这亲事准得吹。而且,我发现苏家这一家人都有点不对劲。苏老汉一直盯着我看,眼神很复杂,有同情,也有犹豫。
我突然意识到,这可能不仅仅是试探酒品。

03
我脑子里转得飞快。我虽然实诚,但我跟师傅走南闯北见识过不少。有时候在东家干活,东家想赖账,也会故意灌酒。我心想,与其真的喝趴下丢人现眼,不如先避避风头。
于是,在第五碗酒刚碰到嘴唇的时候,我故意晃了一下身子。
“哎呦,我这头……咋这么沉……”
我手里的碗没拿稳,半碗酒洒在了桌子上。我顺势身子一歪,整个人趴在了桌子上,还不忘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呓语。
“林跃?林跃?”苏巧推了推我的肩膀。
我没吭声,装得死死的,最后干脆直接打起了呼噜。那呼噜声我自己听着都假,但在那个烟雾缭绕、酒气熏天的屋子里,似乎骗过了所有人。
“真醉了。”苏巧的声音传了过来,听不出是高兴还是失望。
“这孩子,酒量确实不行,才四碗就不成了。”苏婶子的声音。
“行了,别在这儿趴着了,怪冷的。老大,过来,把你姐夫……把这小伙子抬到后屋炕上去。”苏老汉吩咐道。
这时候,苏巧的小弟苏强走了过来。他长得壮实,一把把我背了起来。我紧闭着眼,身体软绵绵地垂着,任由他把我背进了里屋。
后屋的炕没前屋那么热,但也很舒服。苏强把我扔在炕上,给我脱掉鞋,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。
“姐,他没事吧?”苏强小声问。
“没事,睡一觉就好了。你出去吧,我给他拧个热手巾擦擦。”苏巧说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,心说这下坏了,她要是留下,我这假醉不就穿帮了?好在苏巧只是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我感觉到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。
过了一会儿,她也没拧手巾,而是叹了口气,转身走出了屋子,还顺手带上了门。
我躺在炕上,心里砰砰乱跳。酒劲儿确实上来了,头晕得厉害,但我不敢睡。外屋传来了收拾碗筷的声音,还有他们一家人压低声音的谈话。
由于农村的土房子隔音不好,加上我正对着那扇挂着布帘子的门,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。
起初,我以为他们会笑话我酒量差,或者讨论我的长相。
可是,听了几句,我的冷汗就下来了。
“巧儿,你今天这酒灌得太狠了。”苏婶子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,“你看那孩子,多实诚。你让他喝他就喝,一声不吭的。这种老实孩子,咱这一片打着灯笼都难找。”
“妈,我不灌他,我怎么知道他是个啥样的人?”苏巧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“你也看到了,喝多了也就睡觉,不闹事,不骂人。这说明他心眼儿好,是个能过日子的人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苏婶子欲言又止。
接着,是长久的沉默。只有苏老汉抽烟斗的声音,“吧嗒,吧嗒”。
“老苏,你拿个主意吧。这林跃我是真看好了。他家虽然穷点,但他是手艺人,人又踏实。巧儿要是嫁过去,肯定受不了委屈。”苏婶子说。
苏老汉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很:“你懂个屁。就是因为他太踏实,太实诚,我才愁。”
我躺在炕上,心想:这叫啥话?实诚还成缺点了?
“爹,你啥意思啊?”苏巧问。
“巧儿,咱家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吗?”苏老汉重重地敲了敲烟斗,“那王麻子天天带着人在村口转悠,咱家欠的那笔债,过完年要是还不上,他真敢带人来抢亲。你找个外村的嫁了,是能躲开,可你想过没有,林跃能护住你吗?”
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。王麻子?抢亲?债?
苏老汉接着说:“我刚才看林跃劈柴,手脚利索,确实是块干活的料。可他太规矩了,那眼神里一点狠劲儿都没有。王麻子是啥人?那是杀过猪、见过红的地头蛇。林跃这种实诚孩子,要是把咱家的债接过去,那是把他往死里坑啊。”
04
屋子里又是一阵死寂。
苏婶子带着哭腔说:“那咋办?难不成真要把巧儿许给王麻子那个瘸腿儿子?那才是火坑呢!”
“我就是不想害了人家林跃。”苏老汉叹气道,“这小子太实诚了,他要是知道咱家这烂摊子,肯定会卖房卖地帮咱还债。可他拿啥还?他攒那点钱不容易。咱不能为了救自家闺女,就毁了人家一个好后生啊。”
苏巧沉默了很久,最后我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:“爹,我知道了。下午等他醒了,我就跟他说,我没看上他,让他走吧。”
我躺在炕上,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。
原本我是想逃跑的。听到“欠债”、“地头蛇”这些词,我第一反应是害怕。我只是个小木匠,我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。可听到苏巧说要拒绝我,听到苏老汉说不想坑我这个“老实人”,我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火气。
那是一种被人瞧不起的火气,也是一种被他们的善良触动了的酸涩。
这苏巧,故意灌我酒,原来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本事护住她?
这时候,我听见外屋的门响了,王媒婆似乎去厕所回来了。
“哎,苏老哥,谈得咋样啊?我看这两个孩子挺般配的。”王媒婆笑呵呵地问。
苏老汉沉默了一会儿,语气变得冷淡了许多:“王大嫂,我看还是算了吧。巧儿这孩子心高,说林跃酒量不行,以后带出去丢人。这门亲事,咱再商量吧。”
王媒婆愣住了:“哎呀,这叫啥理由?酒量那是能练出来的呀!”
“行了,别说了。”苏巧冷冷地打断,“王大妈,待会儿等他醒了,你就带他走吧。别耽误人家,也别耽误我。”
我听着苏巧那决绝的声音,心里一阵阵发紧。我想起她熬豆腐时那满身的雾气,想起她泼辣中带着的那一点点柔情。我知道,如果我现在不起来,如果我真的跟着王媒婆走了,这姑娘这辈子可能就真的毁了。
可是,那可是三百块钱的债啊(1985年,三百块是一笔巨款),还有那个听起来就很凶残的王麻子。
我一个连酒都不会喝的小木匠,真的行吗?
我就在那儿纠结着,酒精让我脑子发热,而听到的这些话让我的心跳快得要跳出嗓子眼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外屋的声音渐渐小了,苏婶子去厨房洗碗,苏老汉和王媒婆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拉家常,苏巧似乎坐在堂屋的长凳上发呆。
我在炕上翻了个身,故意弄出一点动静。
“醒了?”苏巧的声音从门外传来。
我没回答,我还在犹豫。
我要是现在出去,我该说什么?我说我听见你们说话了?还是说我不怕王麻子?
就在我手心里全是汗,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,外院突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接着是几声狂吠。
“苏老汉!苏老汉在不在!老子又来给你家拜年了!”
一个粗鲁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,伴随着重重的踹门声。
我听见屋里苏婶子惊叫了一声,碗掉在地上碎了。
苏巧猛地站了起来。
我躺在被窝里,浑身僵硬。听这动静,是债主上门了。
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像是个被逼到死角的兔子。但我知道,我不能再装醉了。
我深吸一口气,酒劲儿似乎在这一刻全散了。我坐起身,穿上鞋,看着那扇轻飘飘的木门帘子。
外面的吵闹声越来越大,苏老汉在哀求着什么,而那个粗鲁的声音越来越放肆,甚至听到了苏巧愤怒的呵斥声。
我的手搭在了门帘上。

但我脑子里突然闪过苏老汉刚才的那句话:“这小子太实诚,咱这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?”
我心里一个激灵。如果我这时候冲出去,硬碰硬,我能打过那些人吗?
我停下了动作,耳朵贴在门缝上。
外面的情况似乎变得非常糟糕。
“苏巧,别给脸不要脸。你爹欠我的钱,利滚利现在是三百五十块。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走,我就把你家这房子拆了,把你爹这把老骨头拉去填坑!”
“王麻子,你敢!现在是新社会,有王法!”苏巧的声音在发抖,但依然很硬。
“王法?在这苏家屯,老子就是王法!来人,给我搜!我听说今天有人上门相亲?老子倒要看看,哪个不长眼的敢动老子的女人!”
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里屋冲了过来。
我死死攥着拳头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林跃,你是个男人,你不能躲。
就在王麻子的人即将掀开帘子的那一刻,我突然听到苏老汉大喊了一声:“住手!他就是个过路的木匠,跟这事儿没关系!”
那一刻,我愣住了,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在这种时候,他们家竟然还在想方设法保全我。我听着外屋那混乱的动静,听着苏巧压抑的哭腔,我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旋转:这事儿,我管定了,但我不能就这么蛮干。
05
外屋的门板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,像是被人用穿着大皮靴的脚狠狠踹开了。风雪夹杂着几个男人的脚步声,瞬间涌进了原本暖和的屋子。
“苏老汉,你这老骨头挺硬啊!欠我的三百五十块钱,今天可是最后的日子了!”一个破锣嗓子在堂屋里响了起来。
我躺在被窝里,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那声音震得窗户纸直打哆嗦。我听见苏婶子吓得倒吸了一口凉气,碗筷掉在地上摔得粉碎。
“王大兄弟,你行行好。这还没出正月呢,地里没收成,你再宽限几个月。我开春就把家里那头牛卖了还你!”苏老汉的声音透着一股卑微的哀求,完全没了刚才和我喝酒时的那股稳重劲儿。
“放屁!那头破牛能值几个钱?”那个叫王麻子的男人大骂一声,紧接着传来了砸东西的声音。一把木头椅子被摔在墙上,散成了好几块。
苏巧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:“王麻子!你别欺人太甚!欠条上明明写的是两百块,你凭什么利滚利要三百五?你这是放高利贷,是犯法的!”
“犯法?在这苏家屯,老子说的话就是法!”王麻子冷笑了一声,脚步声开始在屋里乱转,“我听村头的人说,今天有媒婆带人来相亲?人呢?给我叫出来瞧瞧!我倒要看看,哪个外村的穷小子敢碰我看上的媳妇!”
听到这话,几个小喽啰立刻开始推门踹柜子。
“没有别人!就只有王媒婆!”苏巧大声喊着,声音里透着一丝慌乱。
“你骗鬼呢!院子里那辆大金鹿自行车是谁的?”王麻子的脚步声直奔我躺着的里屋门帘走来。
我的手死死抓着被角,掌心全是冷汗。我只是个做木工的学徒,平时连架都没打过。外面那是几个地痞流氓,我如果现在冲出去,不仅挨顿揍,可能连苏家人也护不住。但我如果缩在被窝里装死,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。
我咬紧牙关,准备掀开被子。
“住手!”苏老汉突然大吼了一声。
那声音极大,把王麻子都镇住了。我听见苏老汉急促地喘着气,大声说:“王大兄弟,里屋躺着的,是个过路的木匠。他雪天迷了路,在我家借宿的,喝了点酒睡着了。你别难为外人,咱俩的事,咱俩解决!”
我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眼泪差一点就掉下来了。
这家人,自己都被逼到悬崖边上了,居然还死死护着我这个第一次上门的相亲对象。
王麻子停下了脚步,冷哼了一声:“过路的木匠?行,老子今天不沾生人的霉气。苏老汉,我把话撂这儿。明天早上太阳出来之前,要么你把三百五十块钱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;要么,我就带人来接苏巧过门。给我那瘸腿儿子当媳妇,也是你们老苏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!我们走!”
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,夹杂着骂骂咧咧的声音,这群人终于离开了院子。风雪重新灌进屋里,呼呼作响。
屋子里死一样的寂静。
过了好半天,我听见苏婶子压抑的哭声。苏巧没有哭,她在默默地捡地上摔碎的瓷碗片,那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“爹,咱报案吧。”苏巧的声音很低,很哑。
“报案?你拿啥报案?借条白纸黑字写着呢。再说了,你哥当年那件事……”苏老汉重重地叹了口气,没再说下去。
我在里屋躺不住了。我不能再装下去了。我掀开被子,穿上棉鞋,故意重重地咳嗽了两声,掀开门帘走了出去。
屋里一片狼藉。那把结实的榆木椅子被摔断了一条腿,桌子也歪了。王媒婆早就不见人影了,估计是趁乱从后门跑了。
看到我出来,苏家三口人都愣住了。
“哎呀,林跃兄弟,你醒了?”苏老汉勉强挤出一个笑脸,眼眶却是红的,“刚才……刚才几只野狗进了院子,吵着你了吧。”
他还在骗我。他还在维护我的体面。
我看着苏老汉,又看着眼圈通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的苏巧。我没有拆穿他们,而是走到那把断了腿的椅子前,蹲下身子看了看。
“叔,这椅子榫卯断了。不过木头没劈,能修。”我平静地说。
“不用修了,一把破椅子……”苏巧转过头,声音有些哽咽。
我没接话,转身回到里屋,提着我的木匠工具箱走了出来。我从箱子里拿出锯子、凿子和几根备用的木条。我坐在地上,一声不吭地开始干活。
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我拉锯子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还有凿子敲击木头的“笃笃”声。
我脑子里很乱,但我知道,越是乱的时候,手里的活儿越不能停。木匠讲究一个规矩,不管是盖房子还是打家具,基础必须平,榫卯必须严。这事儿也一样,王麻子是个毒瘤,硬碰硬不行,得找他的“榫眼”,从根子上治他。
不到半个小时,我用一根新木条做了一个楔子,严严实实地打进了椅子的断口里。我站起身,把椅子重重地往地上一墩。稳稳当当。
“叔,修好了,比以前还结实。”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苏老汉看着那把椅子,嘴唇直哆嗦。苏巧看着我,眼神里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林跃……”苏巧刚要开口。
我抢先摆了摆手:“巧儿,我酒量不行,确实喝醉了。这雪太大了,我今天也回不去了。叔,婶子,今晚我能在这儿凑合一宿吗?明天一早我就走。”
苏老汉点点头,叹了口气:“行,你在这儿睡。明天一早,雪停了你就赶紧回吧。”
晚饭我们吃得极其压抑。热气腾腾的酸菜骨头汤没人动一筷子。吃完饭,我就回了里屋,躺在炕上。
外面天黑透了,风雪小了一些,但气温降得很低。
我闭着眼睛,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。三百五十块钱,我干三年木匠,平时省吃俭用,存折里刚好有四百块。钱我能拿出来,但这钱怎么给?直接给王麻子,他这种地痞肯定会得寸进尺,以后还会找苏家的麻烦。
我必须想个万全之策。
就在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,深夜大概凌晨两点钟,外屋突然传来了极轻的说话声。
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,悄悄走到门帘后面。堂屋里没点灯,黑漆漆的。我隐约看到苏老汉、苏婶子和苏巧三个人围坐在桌子前,借着窗外的雪光,能看到他们脸上的愁容。
这时候,我听到了那段让我一辈子都忘不掉、也是让我彻底下定决心的话......
苏老汉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绝望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没点燃的旱烟斗,颤抖着说:
“哎……这小子刚才修椅子我看出来了,人太实诚。可是,咋办?要是真招了他当女婿,咱这不是把人家往火坑里推吗?王麻子要的不光是钱,他手里还捏着你亲哥当年打伤他兄弟的假证据!他这是吃定我们了。明天一早,等这实诚小子一走,巧儿,你就带上这把剪刀。你去了王家,就跟王麻子说你答应了。等他放松警惕,你就把他……”
听见他们一家人谈话,我愣住了,紧接着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,我全身的汗毛瞬间倒立了起来!
苏婶子一把捂住嘴,不让自己哭出声来:“老头子,你这是要巧儿的命啊!”
“不这么干,全家都得死!咱不能连累林跃,那是个好后生,人家凭啥替咱家背这条人命?”苏老汉的声音都在滴血。
苏巧把那把生锈的剪刀紧紧攥在手里,语气冷得像冰:“爹,妈,你们放心。我就是死,也得拉着王麻子垫背。天一亮,我就把林跃赶走。他是个好人,他不该掺和进来。”
06
站在门帘后面的我,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。
在这个冰冷的冬夜,这家人用最残忍的方式,保护着我这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陌生人。
他们觉得我实诚,觉得我斗不过流氓,所以宁可去死,也要把我推开。
我轻轻地退回炕边,坐在黑暗中。我是实诚,我不懂那些弯弯绕。但我知道一个道理,木头坏了从里头烂,房子塌了从根上倒。王麻子凭什么这么嚣张?因为他有假证据,因为苏家不敢声张,因为他们觉得没人能给他们撑腰。
我必须给他们撑起这根梁。
我没有冲出去抢那把剪刀。我默默地穿好大衣,拿起我的木匠工具箱。我轻轻推开里屋的后窗,外面是齐膝深的积雪。
我翻出窗户,顶着刺骨的寒风,推着那辆飞鸽自行车,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苏家院子。
那一夜的风雪太大了。我骑不动车,只能推着车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我的脸被风刮得失去了知觉,手冻得像冰块,但我心里像烧着一盆火。
我走了整整三个小时,天快亮的时候,我终于回到了林家屯。
我没有回家惊动我妈,而是直接跑到了村支书老徐的家里。老徐是个当过兵的硬汉,在十里八乡非常有威望。我把老徐从被窝里叫起来,把苏家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,特别提到了王麻子手里的“假证据”。
老徐听完,猛地一拍桌子:“反了他了!现在的社会,还敢搞恶霸那一套!”
我扑通一声给老徐跪下了:“徐大爷,我林跃是个笨人,不会说话。那姑娘一家是好人,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家破人亡。我手里有四百块钱,我全拿出来。我不懂法,我求您带上派出所的同志,跟我去一趟苏家屯,把这门亲事给我定死!”
老徐一把拉起我,眼神里满是赞赏:“好小子,平时看你闷葫芦一个,关键时刻是个爷们。你拿钱,我出面。我倒要看看,他王麻子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!”
早上八点,太阳终于出来了,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疼。
苏家屯的大院外,传来了一阵嚣张的拖拉机声。王麻子带着四五个壮汉,手里拿着棍棒,大摇大摆地走到了苏家门口。
“苏老汉!时辰到了!钱呢?媳妇呢!”王麻子一脚踹向那扇昨天就被他踹松的大门。
就在他的脚快要碰到大门的时候,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。
王麻子一脚踹空,差点摔了个狗吃屎。
我穿着那件军大衣,手里提着一把锋利的木工斧头,稳稳地站在门口。我的眼神很平静,那是常年盯着木头纹路练出来的定力。
“你谁啊?”王麻子站稳身子,恶狠狠地盯着我。
“我是林跃,林家屯的木匠。”我大声说,声音传遍了整个院子,“也是苏巧没过门的男人。”
院子里,苏巧和她爹妈都惊呆了。苏巧手里还藏着那把剪刀,她看着我,眼睛瞪得大大的,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大概以为我昨晚早就偷偷溜走了。
“你?就你这穷酸样,还想替苏家出头?”王麻子哈哈大笑,“行啊,你想当英雄是吧?拿钱来!三百五十块,少一分,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打!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布包,慢条斯理地解开,露出里面厚厚的一沓大团结(十元纸币)。
王麻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钱,我带来了。”我把钱捏在手里,眼睛死死盯着他,“这是四百块。连本带利,还有昨天你砸坏这扇门、那把椅子的赔偿。”
苏老汉急得直跺脚:“林跃!你胡闹啥!这钱你不能出!你赶紧走!”
我没回头,只是大喊了一声:“叔,我林跃看准的木头,砸锅卖铁我也要买下来!我看准的媳妇,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!”
王麻子冷笑一声,伸手就要来抢钱:“算你小子识相。拿来吧!”
我猛地后退一步,手里的斧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,稳稳地劈在门框上。“笃”的一声巨响,斧头深深地嵌进了实木里。
“钱可以给你。”我指着他的鼻子,“但是,规矩不能乱。借条拿来,还有,把你手里捏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证据,当着大家的面,全交出来。”
“你算什么东西,敢跟老子讲条件?”王麻子脸上的刀疤扭曲起来,他一挥手,“兄弟们,抢钱!”
07
几个流氓刚要往里冲,突然,巷子口传来了一声大吼:
“谁敢动!”
林家屯的村支书老徐,带着两个穿着制服的乡派出所民警,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。老徐指着王麻子大骂:“王麻子,你真是长本事了,敢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,还敢搞敲诈勒索!你真当现在的公安是摆设吗!”
王麻子看到警察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刚才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全没了。他结结巴巴地说:“徐……徐支书,这……这都是误会。苏家欠我钱,我来讨债的。”
“讨债是吧?”老徐走上前,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钱,“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。林跃今天把钱带来了。你们之间的账,今天在派出所同志面前算个清清楚楚!你那利滚利的高利贷,法律不认!你手里要是有什么证据,现在拿出来给警察同志看看,到底是你敲诈,还是他家犯法!”
王麻子哪敢把那些捏造的假证据拿给警察看,他吓得浑身发抖。在民警的威严下,他乖乖地掏出了当年那张两百块的借条。
我走上前,把两百块钱数出来,塞进他手里,然后一把拿过借条,当着所有人的面,撕得粉碎。
“拿着你的钱,滚出苏家屯。”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。
王麻子灰溜溜地带着人跑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下来。雪后的阳光洒在地上,暖洋洋的。
老徐拍了拍我的肩膀,笑着对苏老汉说:“老苏啊,你家这闺女有福气。这林跃,平时看着三锥子扎不出一个屁,可这骨头,比那老榆木还硬!”
民警也核实了情况,做了几句思想教育就离开了。老徐说还有事,也跟着走了,临走前冲我挤了挤眼睛。
院子里只剩下我和苏家三口人。
我把斧头从门框上拔下来,放回工具箱里。然后转过身,看着苏巧。
苏巧手里的剪刀早就掉在了地上。她看着我,哭得像个泪人。她突然冲过来,一把抱住我的腰,把头埋在我的军大衣里,放声大哭。
那哭声里有委屈,有后怕,也有释放。
“你……你昨晚去哪了?我以为你跑了。”苏巧一边哭一边捶我的胸口。
我笨拙地抬起手,摸了摸她的头发:“我回村找人了。我是木匠,我知道门坏了得找好料来修。你们家这事儿,光靠我这把斧头修不好,得找讲理的地方。”
苏老汉走过来,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。我吓得赶紧跳开,一把扶住他。
“叔,你这是干啥,折煞我了。”
苏老汉老泪纵横:“林跃啊,昨天叔看走眼了。叔以为你实诚是个软柿子。叔不知道,你这实诚里,藏着大智慧和大担当啊!巧儿交给你,叔这辈子放心了!”
1985年的腊月二十八,是个好日子。
我用借来的那辆大金鹿自行车,车把上绑着大红绸子,一路响着车铃,把苏巧接回了林家屯。我妈高兴得合不拢嘴,给全村人都发了喜糖。
新婚的那天晚上,屋里烧着热乎乎的炉子,窗户上贴着红双喜。
苏巧换上了一件红色的毛衣,漂亮得让我不敢认。她笑眯眯地坐在炕桌前,又从柜子里拿出了一瓶“烧刀子”,倒了满满两瓷碗。
我一看这架势,吓得直摆手,连连往后退:“媳妇,咱不试探了行不?我真喝不了这玩意儿!”
苏巧扑哧一声笑了,那笑容比外面的雪还干净。她自己端起一碗,喝了一大口,然后眼波流转地看着我:“傻瓜,这次不试探,这次是交杯酒。”
我犹豫着端起碗,闭着眼睛抿了一小口。
我愣住了。没有那种火烧火燎的刺鼻味,反而是一股淡淡的甜味。
那是兑了糖水的白开水。
我惊讶地看着她。
苏巧红着脸,低下头小声说:“那天相亲,那大半瓶烧刀子里,有一大半都是我兑的白开水。我就是想看看,一个男人在被逼着喝酒的时候,会不会撒谎,会不会耍脾气。你宁可自己装醉趴下,也没跟我急眼。从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,你是个好人。”
我恍然大悟。原来,从一开始,我这个老实人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。但也正是因为这份老实,让我赢得了她最真的一颗心。
我放下碗,紧紧地握住了她长满薄茧的手。
外面风雪再大,屋子里也是暖的。后来我常常想,在这个世界上,聪明人太多了,他们懂得算计,懂得躲避火坑。可是,生活就像是盖房子,只有用最实诚的木头,打最坚固的榫卯,这房子才能经历风雨,一辈子不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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